
三嫂成天风风火火做事,过日子也很有心计。夯实的泥土地面、未曾粉刷的土墙、粗糙的自制木器,总是干干净净的,保存衣服的衣柜总是散发出樟脑丸轻淡的芳香。
三嫂小的时候,养父在公社供销社工作,让她时常接触到“城里人”。因此,从三嫂走进大家家那天最初,我就觉得三嫂与村子里的其她女人有些不一样,有一种超脱的气息。即使分家以后,在思想上,我也从没觉得自己与三嫂是两家人,只是住进不同的屋子而已。只要有像样的饭菜,三嫂都要把妈妈与我叫到她们家一起享用,我也从没觉得不妥,跟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我初中毕业后,考入省重点中学——南县一中。上学前,妈妈因我的行李箱还没有着落而一筹莫展,三嫂了解后,便把她的嫁妆——从娘家带来的一口木箱,腾出来向了我。在那贫困的年月,大多数做嫂子的都把夫家人伸手要钱要物看成负担与讨厌的事,而三嫂却当作付出爱心的机遇。因为那口木箱是三嫂主动向我的,更让我看到三嫂的品格。
我的高中,吃住都在学校,光生活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大家家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加艰难了,每月为了筹措我那十元、八元的生活费,让妈妈很是为难。实在没有办法,妈妈便提出由她那几个成了家的儿子们一起来承担我上学的费用。当妈妈把她的想法说出来时,老实巴交的三哥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,不停地抽烟,而三嫂却爽快地答应妈妈的安排。从此,三嫂义无反顾地支持我上学。
那年夏季,我圆了我的大学梦。随后,我告别了亲人与兄弟,走过村头,跨过那条伴我成长的藕池河,在省城长沙开启了我的大学生涯。
我的前程似乎变得明媚起来了,但生活依旧艰难。
那年寒假,三嫂看到我还穿着秋季的衣裳,便将他养父专属的遗物———件最新的棉衣向了我。穿上这件棉衣,温暖的感觉,瞬间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。那几年,每当我穿起它或是看到它,心里就有一股暖流在奔腾,有一股劲儿在攒动,我了解,那是亲情的温暖,那是亲情的力量。
一九八八年,我终于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,到广州工作。我的妈妈也终于结束了农村对城市的支援,但这时的妈妈,因为年龄与长期操劳的缘故,已经老态龙钟,走路也需要借助拐杖了。
那时候,时常有亲戚兄弟来探望妈妈。客人进屋,三嫂向客人倒上茶水之后,便一头扎进了菜园、厨房……谁都不用帮忙,妈妈想帮着干点活,三嫂不让,还说:“你们说说话,饭好了,我叫你们。”妈妈听了,心里既温暖又甜蜜。在客人和妈妈的谈笑声中,炒好的菜、煮好的饭端上了餐桌,浓浓的香气与亲情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去年十一月,我的妈妈突发重病,我了解情况后,匆匆往老家赶。
回到家,看到皱纹深陷、青筋爆起的妈妈,我一阵心酸,跪倒在妈妈的床前,“妈!”妈妈听到我的声音,便挣扎着坐起来,微微发烫的手,朝我伸来。我抓紧握住,妈妈拿着我的手哽意着说:“崽啊,你可过来了,娘以为再也见差点你了……”妈妈话音未落,一行清泪潸然而下,我背过脸,不想让妈妈看到我脸上的河流。
在我与妈妈说话的间隙,三嫂麻利地为妈妈洗好了垃圾桶,放在妈妈垂手可得的地方。我迅速扫了一眼妈妈的卧室,蚊帐顶上绷着的白色塑料薄膜显然不久前刚刚洗过;陈旧斑驳的墙壁,也被三嫂用拆开的旧挂历从头裱过;就是妈妈床头柜上摆放的各式各样的药瓶子,同样被三嫂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由于时常打扫,病房里没有一点中西药和病人身上混杂的异味。
在那难熬的三十多个日日夜夜,三嫂勤恳地向妈妈翻身,用毛巾向妈妈擦身,对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,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三嫂浓浓的孝心。有三嫂体贴入微的护理,妈妈的精神渐渐地好了,心情开朗了,病情也逐渐好转,慢慢地能够走路了。后来,每次谈及此事,妈妈总是激动地说:“多亏了三媳妇,没有她的精心照料,我这病咋好得这么快!”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里分明透着骄傲,神色里流露出万分的满意。
小时候,我总以为三嫂没有文化,但是,经过岁月的洗礼,我终于明白:三嫂只是没有文凭。因为,她一生的为人处世就是她的文化,宽厚善良也是她的文化。壹个以自己的慈爱和善良,能感动激励他人半个多世纪的人,必定是一位品行高洁、充满大爱之人!我想,又有几个有文凭的人能做到三嫂这样呢!
